第二十三章 争吵

    高桥龙一死后的第三天晚上，在日军司令部的大会议室里，军部情报处和K机关特高课的人围绕着高桥之死，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

    军部和K机关一向不和，这是公开的秘密了。军部握有军事大权，但是K机关有监督权，不仅监督地方，同时也监督军部，这让军部的人很不舒服。

    在军部中，经常和K机关直接交锋的就是军部情报处。由于情报处和特高课都是搞情报工作的，双方的工作有重复和交叉的地方，所以，不可避免地会发生利益冲突，双方为了维护本部门的利益，经常吵架。有了功劳，双方争执不下，一旦出了差错，这两家就互相推诿，相互指责。

    尤其是在追查大寒的问题上，双方更是吵得不可开交。大寒潜伏在日军司令部内部，这让军部非常尴尬，而负责调查大寒身份的情报处的日子更是不好过，每次发生情报泄露，他们就成了众矢之的。

    虽然特高课也负责调查大寒窃密一事，但是对他们而言，这是外部事务，而对情报处而言，则是内部事务，所以，同样是挨批，情报处的压力更大。无奈之下，这两家只好互相指责对方追查不利，有时还要往对方身上泼脏水，试图以此减轻自己的责任。

    因此，大寒的存在不仅在军事上让日军吃了苦头，同时也让他们内部的矛盾更加突出。只不过，在以往的争吵中都是特高课占上风，而这一次，风水轮流转，轮到情报处出风头了。

    今晚的会议从一开始，双方的火药味就非常浓。

    以铃木大佑为首的情报处的人认为，犬养浩毫无疑问就是毒死高桥龙一的凶手，就是隐藏在他们内部的内鬼，也就是代号大寒的地下党卧底，而以松本彰二为首的特高课的人则认为，现在案情不明，认为犬养浩是地下党卧底，为时尚早。

    双方吵得面红耳赤，各执一词，相持不下。

    一阵舌剑唇枪过后，其他人都偃旗息鼓了，这场争论最后变成了这两个部门的头目之间的一场直接交锋了。

    特高课长松本说：“在哈尔滨，谁不知道宪兵队长犬养浩对反日分子从来都不手软，他抓住的抵抗分子不下数百人，亲手打死的也有几十个，用反日分子的话说，他是双手沾满了烈士鲜血的刽子手，像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地下党呢？”

    军部情报处处长铃木大佑则抓住当时办公室里只有高桥和犬养浩两个人这个事实不放，说如果不是犬养浩毒死了高桥，那又会是谁？在犬养浩身上发现了密码本的胶卷，这难道还不是铁证如山吗？

    接着，他指责特高课查处地下党不利，军部情报处早就查到地下党大寒已经打入他们内部，但是，特高课却迟迟查不出来，致使他们的很多机密一再被泄露，多次军事行动没有取得进展，使得军部多次受到关东军总部的申斥。

    “地下党卧底就在我们内部，这是不容辩解的事实，”铃木说，“多次泄密事件表明，这个大寒已经深入到我们的核心阶层，所以，他一定是一个有着特殊身份的人，而犬养浩完全符合这一身份。

    “他表面上对地下党毫不留情，恰恰是为了掩饰他作为核心卧底的身份。松本课长刚才说他抓获了数百名抵抗分子，其实，在座的诸位都知道，这些被抓的人当中，绝大部分都是普通老百姓，这其中到底有多少是真正的抵抗分子，有多少是真正的地下党，现在我们都得打个问号了。”

    铃木借着怀疑犬养浩，把宪兵队和特高课过去的功劳一笔抹去的说法，让特高课的人怒火中烧。

    松本立即反唇相讥：“铃木君不要忘了，犬养浩杀了很多中国人，即便其中有普通老百姓，但那也是中国人，在中国人眼中，他就是一个刽子手。犬养浩队长所杀的中国人，比在座的任何一个人都多，他可是上了地下党和军统黑名单的人，这样的人会是卧底吗？地下党会要这种人吗？如果连这样的人都是卧底，那么，是不是说在座的诸位都有可能是卧底呢？”

    铃木冷笑起来：“犬养浩获得的每一个情报，都可以拯救反日武装几百甚至上千人的性命，而给帝国造成数百甚至上千士兵的损失，如果为了更大的目标，而牺牲一些小的目标，这也没有什么可让人惊讶的。”

    “荒谬。”松本轻蔑地摇头，“即使是在帝国的情报机关里，也干不出拿自己人的血来交换情报这种事。铃木君，你把地下党看得太简单了。别忘了，当你认为别人愚蠢的时候，可能愚蠢的正是你自己。”

    铃木气得暴跳如雷，一拳砸在桌子上。

    “那么，松本君认为谁才是那个地下党的卧底大寒呢？如果不是犬养浩，难道是高桥龙一？松本君，你不要忘了，正是由于高桥龙一破译了地下党的密码，你才能够那么快地破坏他们的组织。松本君，你不会因为自己立了功，就忘记了高桥龙一的功劳了吧？像高桥龙一这样的人会是地下党卧底吗？

    “军部情报处已经获悉，地下党和军统滨江工作站对高桥龙一最新编制的密码都非常感兴趣，近期可能会采取行动。如果高桥是地下党卧底的话，地下党根本不需要采取任何行动，就能获得密码，因为密码就是高桥编的。但是，实际情况是，在那间办公室里，死去的是高桥龙一，活着的却是犬养浩，胶卷和相机就在他身上。请问松本君，这怎么解释？”

    铃木的话击中了松本的软肋，让他无法辩驳。

    铃木趁胜追击，他继续说：“我认为犬养浩一定是接到了地下党的命令，要他搞到高桥龙一最新编制的密码本。我们知道，犬养浩经常到电讯处找高桥龙一，这一点其实很让人奇怪。这两人虽然是老乡，可是两人的脾气、气质和经历完全不同，怎么会聚到一起呢？现在看来，犬养浩完全是有意识地接近高桥龙一的，他的目的就是为了得到我们的情报。

    “那天，他来到高桥龙一的办公室，先是在酒里下药，麻倒了高桥龙一。可能药量不够，在他偷拍密码本的时候，高桥龙一突然醒来了，于是，犬养浩拔出枪，逼高桥龙一服下氰化钾，制造他服毒自杀的假象。他趁机偷拍了密码本。可是，他的运气不够好，还没等他离开，就被高桥龙一的女助理撞上了。”

    松本立刻抓住铃木话里的漏洞反击他：

    “铃木君，你根本不知道那天在高桥龙一的办公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你刚才所说的一切不过是你的臆测罢了，什么‘我认为’呀，‘可能’呀，‘运气不好’啦，在案件调查中使用这样的词语是非常可笑的。

    “在没有搞清楚案情的情况下，单靠臆测就匆忙地下结论，即便在一般的刑事案件里，也是不恰当的，而在如此重大的案件里，这么做更是不严肃的，也是让人不能接受的。”

    两个头目吵得不可开交，其他人又纷纷加入进来。双方又是一阵你来我往，舌剑唇枪，互不相让。

    在此过程中，哈尔滨情报机关的头目、K机关的机关长田烟雄介一直正襟危坐，阴沉着脸，表情严肃的听着双方争来吵去。他是此次会议的主持人，也是这些人当中军衔最高的人，但是，他却一言不发。

    田烟雄介也是有口难言。

    作为K机关的机关长，他心里肯定是偏向特高课一方的，可是，他又不能不在表面上做出公正的姿态。何况，在这个案件里，犬养浩是凶手的证据十分确凿，即使他想替特高课说话，也多少有些底气不足。

    可是，另一方面，他对以铃木大佑为代表的军部这些人咄咄逼人的态度非常反感，也希望特高课能杀杀他们的威风。在这种场合下，争论的双方都明白，即使理输了，在气势上也决不能输。

    在这种情况下，田烟雄介只要开口，不管他说什么，铃木这帮人都会认为他是在拉偏架，所以，他只好选择闭口不语。只是，随着双方争吵的不断升级，他的脸色也愈发阴沉了。

    最后，他终于一摆手，制止了双方的争吵。